梅子熟时，雨来了

 昨夜刚吃过杨梅，今晨起床发现窗外下雨，直觉告诉我，梅雨是不是就来了。

 每年初夏的这个时候，正值太湖东西山（东洞庭山、西洞庭山）梅子黄熟，苏州就与这雨有个约会，苏州人称这雨为“梅雨”，称这天气为“黄梅天”。正如书载“梅实迎时雨”、“梅熟而雨曰梅雨”、“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持续较长的阴沉多雨天气，空气湿度大，令家什器物极易吸潮霉变，故又称之为“霉雨”。

 莘莘学子每年的中考高考大都在这个时候，赴考途中历经风雨，虽有不便，却更多地锤炼了学生们的意志；人生太多的风雨，太多的考验也就从青少年时期有所感知，有所感悟。

 江南盛产梅子，苏州因有太湖东西山，气候温润，丘陵坡地，污染少，梅子也颇有名气，常见的有杨梅、话梅和乌梅，一般人不将杨梅列为梅子。梅子亦称青梅、酸梅，性味甘平、质脆细、酸度高、富含人体所需的多种氨基酸，具有酸中带甜的香味。由于其酸度高，除杨梅可以直接食用外，话梅乌梅果实鲜食者少，主要用于加工“蜜饯”，可谓是“十蒸九晒，数月一梅”。

 清·王士祯诗《董起男送风雨梅戏占为谢》非常真切地描述了梅子熟时，品酸梅的酸涩意境。“吴中五月梅黄雨，想象千年舶棹风。珍重遗来看软齿，不须将醋浸曹公。”吴中泛指苏州，苏州人多谓梅子为“曹公”，“醋浸曹公”是对乌梅的谑称，醋梅说的就是乌梅，因其味酸如醋，又称醋梅；曹公即曹操也，因望梅止渴的典故，故被苏州人将乌梅称为“醋浸曹公”，诗人通经籍典，竟如此幽默。

 黄梅天云层密布，稍带一丝风；这梅雨，连绵地下，一股耿劲，似乎连绵得让人看不到尽头，忘记了阳光。

 这样的雨，有人欢喜有人愁，东西山的农户巴望着天好，天好可以挑着梅子到城里来卖；天气好，梅子卖相好，看上去清爽，光洁度好，可以卖个好价钱；可城市市容管理员则希望下雨，下雨令占道经营和流动摊贩少了，管理的压力也就小了；东西山的农户也不会冒着风险进城，梅子淋雨后容易烂掉。俗话说：卖雨伞的盼下雨，卖玻璃的盼冰雹，开棺材铺的盼死人。这话虽不中听，道理却很明白，市场经济需求决定一切，供求关系决定着商品的价格高低和紧俏程度，与道德无关。果农靠天吃饭，小商小贩也是靠天维系生计，城市里人流量大，更何况苏州是全国的第二大移民城市，其生活生产物资的需求量当然也大。其实，移民是城市发展的原动力，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口，客观上有城市的人口吸纳能力和发展需求在那里，历史也可以见证苏州的几次跨越式发展都是伴随人口的高增长而来的。

 础润而雨。黄梅天，到处都是潮扭扭，湿哒哒的，人体的苏适度很差，尤其在没有电扇和空调的年代，天闷热，易出汗，出行不方便，身体与衣服都是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心情当然不爽，甚是烦恼，苏州人讲起来就是“懊糟”，要想晚上睡得香，每天都得冲一次澡，气温适宜，清清爽爽，一觉睡到天亮。烦恼归烦恼，老苏州早就适应了；烦恼即是菩提，有利于促进心智成长，给心灵增加力量。

 梅雨来了，天空是均衡的暗白色，轻纱罗曼降低能见度。白天，不管是从城内的城头看城外的山头，还是从城外的山头看城内的城头，视野里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那海涌山虎丘塔也湮没在一片朦胧烟雾中。晚上，你站在高楼上远看城市的天空，城市的灯光照亮厚厚的云层，雨雾渲染了朦胧的夜色，像是给城市加盖了防护罩，天籁下看古城区和新区、园区，古韵今风，美不胜收。那是雨雾，不是灰霾，黄梅天非雨即雾那也有好处，早已将灰霾驱赶得无影无踪，将整个城市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是雨润的，没有尘埃。这充沛的雨水让树木花草生机盎然，一尘不染，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绿色，郁郁葱葱，苍翠欲滴，那丰富饱满的颜色好像要溢出来似的。持续的雨水让享有“鱼米之乡”美誉的苏州补足了水，到处水乡泽国几乎所有的湖池沟塘都瓢满钵满，此时乡村田园也唤醒了青蛙的歌声，奏响起夏夜里的丰收狂欢曲。太湖的蓄水量也达到极致，一年一年考验着城市建设者的智慧，太浦河、吴淞江、胥江、望虞河等水利枢纽开足马力向下游泄水，保护了苏州古城乃至太湖流域免受洪涝之灾，一方沃土，风调雨顺。

 梅雨时，苏州城内城外都没有往日的拥挤，路上听到的是车轮碾路带水发出哧哧沙沙的声音，由于雨天路滑能见度低，车流减速慢行也变得有序起来。热闹的地方还是热闹，园林里游客们依旧是人头攒动，山塘街或是平江历史街区那可是雨伞的海洋，还是旧时江南的味道；光裕书场里老戏迷们点一杯碧螺，嚼几片酸梅，一边喝茶一边听琵琶三弦拨弄的评弹；菜场里人声鼎沸，吴侬软语挑挑拣拣，新老苏州询价砍价，开启着苏州人一天舌尖上的苏式生活。下雨时，更多地是让万物趋于理性和宁静，天籁之下都在听雨，一切都被雨调和着，街巷里孩子们不再追闹，花窗下潜心静读；弄堂口也少了叫卖声；里弄里好婆阿爹喝喝酸梅汤，手摇蒲葵扇，一把藤靠背陪伴着这雨，云起云淡，雨舒雨密，梳理着从前旧事的记忆。

 不是所有的梅树都开花，不是所有开花的梅树都结出梅子，不是所有结出的梅子都能吃，能够成为这个季节水果界的幸宠。

 就在苏州，这样的雨季，每年也不尽相同，有时早，有时晚，有时涝，有时旱，极为无常有时还有倒黄梅。就在这样无常而懊糟的日子里，气候也凝练着苏州人的心智；世事皆无常，更何况气候，当你无法摒弃或选择她时，你必须磨练自己强大的心脏，更加注重修身养性，不断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以迎合她顺应她，这就是古书上所说的，致知在格物。一方水土一方人，苏州人能文能武，能动能静，你说这其中难道没有这气候的功劳，黄梅雨自然也在其中。

 梅子熟时，雨来了。来就来吧，增添几份雨巷的味道，渲染些许水城的涵韵。

 黄梅天，古城生活是难事，亦是美事、乐事。